总攻大人

你只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蔺靖】梅中雪 番外2:同归

瞎几把写

本来想开趟蔺靖车,结果半路没油了(不是

一个互相对上眼的故事


番外一在这边

————


北境的大捷战报传回来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萧选的寝宫里。

高湛领着端药的小宫女走进来行了礼,斟酌了一秒就将奏报交到了萧景琰手里。黑褐色的药汁被静妃接过去试温,随即便挥退了两人。

萧选半靠在床头,看着萧景琰面色不改的打开战报扫过一眼,无悲无喜,只很轻的眨了一下眸子。床边的静妃舀了一勺汤药,吹的半烫递到萧选唇边。萧选张嘴喝下去润了润喉才道:“景琰,给朕念念战报。”萧景琰低声道了句‘是’,捡过已被他置于一旁的战报,逐字逐句的念了起来。

萧选眼神有些浑浊,他有些困了,却还是撑起精神听那一份未战已明的捷报。

那是林殊啊。天生的战神,不败的将军,大梁的骄傲,从他出征那一刻起,萧选便没有怀疑过与大渝这一战会输。

萧选的眼神在萧景琰和林静之间转了转。没想到到了最后,陪在身边的竟是这对母子。

不是没恨过他们的,萧选不甘心的想,这两个人已站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偏偏要同自己作对。可无论他如何恶言相向或是指责怒骂,静妃依旧是那样谦顺而温婉的姿态,萧景琰依旧是背脊挺直毫不服软的态度,可他们从未将这个年迈重病的梁帝扔在寝宫不管不顾。其中是真情还是假意,萧选自是看的分明,只为这一点,他便无力再与这母子俩反目。

最是无情帝王家。

算计了几十年,争斗了几十年,猜疑了几十年,直到生命将将走到尽头时,一代帝王才感受到了所谓真情——从这一对被他冷落了三十年的母子身上。

萧选强撑着喝完药,萧景琰也差不多念完了战报,他虚弱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眼皮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合上。静妃放下药碗,扶着萧选躺下,这才转头对萧景琰轻声道:“去忙吧,这儿有母妃呢。”


萧景琰踏出门往东宫走。列战英几步迎上来,把后头几个太监宫女甩开一截,从怀里掏出本奏折递过去,“霓凰郡主的请罪折子。跟战报也就前后脚到,属下给拦下来了。”

萧景琰眉头轻微一皱,缓了步子翻看起来。不一会儿,他合上奏章轻笑一声,“不过是诱敌之术罢了,”萧景琰把折子扔给列战英,“大战之中,主帅怎可离军?郡主领南境军多年,不可能犯这种错。”

列战英垂首接过,“是,殿下明察。”



班师回朝是五日之后的事了。

按例该是中书令柳老大人上得城楼,在金陵城外设宴接风。太子殿下沉吟许久,忽道“本宫要亲自迎接三军还朝”,惊得礼部陈尚书小腿一软,战战兢兢地接了太子旨意,下了早朝麻溜地重新安排排场去了。

于是气势浩然的蒙将军,和紧赶慢赶一道赶回来还有说有笑的聂锋夏冬夫妇走至城门,仰首便见一身朱红滚龙绣袍的萧景琰背手立于城头之上。三人登时拉缰止马,翻身下去跪拜,后面的便也齐刷刷跪了一片,兵甲触地之声层层叠叠地撞进萧景琰耳中,他不由得身形晃了一晃。

这样的群臣朝拜,这样的君临天下,真的是他所求的么?

萧景琰觉得脑子有点乱,他收了收心思,声音带了些内力传遍城下:“众位将士平身!”他半眯了眼,极快的扫过蒙挚身后的几个人,心里最后的那点火星子也被毫不留情的浇灭。尚书陈元直立在萧景琰身后一步处,见太子殿下沉默不语,轻声唤了几下。萧景琰回过神来,虚咳一声继续道:“此次四方大捷,全赖众将士用命,列位将军指挥得当进退有方,本宫代父皇亲迎诸位凯旋!”

萧景琰要说的也不过是这么几句赞赏和激励,剩下的事自有礼部会安排。陈元直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到城楼下,车架早已安排好,萧景琰不轻不重地道了句‘辛苦’,便钻进了马车。

城门大开,得了信的百姓们早早的挤在道路两旁,观大军慢悠悠地走过。人声鼎沸,热闹喧哗,萧景琰掀起车帘看了几眼,随后与这市井繁华擦肩而过,马车咕噜噜地转动着将他带往华丽而冰冷的皇宫。



蒙挚走完一圈流程,回家刚卸了甲胄,连夫人都还没抱到,就被小厮通报说列将军在府外头候着。蒙挚心里一跳,敲了敲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的脑瓜子,想想总不能抗旨不尊吧,便也只好收拾停当同列战英进宫了。

蒙挚是来过东宫的,这回一踏进门,却恍如走错了地方一般。萧景琰的东宫再无那些金碧辉煌的玩意儿,不说纯金的摆件,就连原先那两柄玉如意都不见了踪影。萧景琰倚在半开的窗边,目光投在墙上悬挂的一副并不算出众的山水画上,不知在思量何事。

蒙挚跪下行礼。萧景琰把视线转过来,声音中有些疲倦,“蒙卿起身吧。原本是该晚宴过后再与卿议事的,只是本宫心里一直念着,实在是不想再等了。”

蒙挚站起身咽了咽口水,“殿下可是要问大渝一战?”

萧景琰眉头微微皱起,盯了蒙挚半晌突然垂下眼,低笑一声,“蒙大统领何时也学会打官腔了?”

“臣不敢!”

蒙挚闻言一惊,又要跪。萧景琰摆摆手,“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也不必在这儿绕圈子。”

“是。”蒙挚叹了一声,将梅长苏在军中的三个月细细说来,“小殊去后第二日,霓凰郡主便带人出现在了北境。”萧景琰点点头,接到霓凰的折子的时候,他便想到了这一层。“郡主……把小殊带了回去,她说她认了林殊为夫,便此生不渝。”

萧景琰没开口,蒙挚抬眼看了看他,继续道:“小殊那一身布衣倒是被蔺公子带走了……”

“琅琊阁的那位蔺晨?”

“是。蔺公子和飞流带了半身衣冠,说要回琅琊立个衣冠冢。”

“怎的是半身衣冠?”

“还有半身……烧在了梅岭。”

萧景琰一怔,随即又苦笑起来,“蔺少阁主,确实是了解小殊的。”殿里安静了半刻,萧景琰踟蹰着开口问道:“小殊走前,可有说些什么?”

“他走前,只留了蔺公子一人。臣……不知。”


萧景琰脸色不怎么好,却还是端了几分笑脸出席宴会。

毕竟已非当年之身,原先与他同食共寝的几位将领把性子收的紧巴巴的,下意识地摆出点随意样来又立马反应过来垂手端坐,萧景琰也只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酒过三巡后便退了场由着他们放开了闹。

东宫的书房里冷清清的,只萧景琰一个,孤孤单单地坐在桌前。他不喜人近身服侍,向来遣了太监宫女去外头候着。

房里的烛火点的不多,除了书桌上的亮堂些,四个角的光也就堪堪能照出个房间轮廓来。随着窗口漏进来的风,光影摇摇晃晃的,映在萧景琰略微颤抖的面庞上。面前摊着大渝一战中的亡者名单,萧景琰看了又看,伸手抽过张宣纸来,从最低阶的士兵开始抄起,笔笔认真。

他的字大气而锐利,手腕的劲带出一点如刀般的笔锋来,可越往后抄,他的腕子抖得愈发厉害起来。

他写到最后一个名字。

苏哲。

梅长苏。

林殊。

萧景琰悬着腕出神,有墨聚在笔尖,晃了两晃滴落下来晕开一朵花。然后又有无色的液体砸下来,砸在那整篇的名单上,花了一个普通士兵的名字。

待萧景琰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半篇的名字都花了。进贡的宣纸质量倒是上佳,沾了这许多水渍也未破洞,萧景琰却烦闷的很,抬手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了一旁。

这才想起来,到了,也没填上最后那个名字。

萧景琰搁下笔,双手覆在面上,任咸涩的泪水从指缝中缓缓流下,任呼啸的孤寂包裹住他整个人。

月色凉凉,一袭白衣嫳屑,隐在东宫外的高树之上,手里握了壶酒,眯起双眼透过窗缝看烛光中那个连恸哭都隐忍不发的太子殿下。

萧景琰哭累了,竟叠着双臂枕着头,就这么睡在了书桌上。蔺晨喝干了酒随手卡在枝干之间,从窗口歪歪斜斜地翻进来,就看见一只还在一抽一抽、甚是可怜样儿的太子。萧景琰脸上的泪痕还没抹去,又添了几道被袖上花纹压出来的痕迹。

蔺晨轻叹一声,先去内室去往香炉里添了把混了料的迦楠,随后才回来把萧景琰扶进内间的床上,又扯了挂在一边架子上的毛巾过了过水,手下轻柔地替人擦脸。萧景琰先是喃喃了两句,随即便慢慢放松下来——不知是为着这安神香还是蔺晨身上的药香气——两道蹙起的粗眉毛缓了下来,微微可见地嘟了嘟嘴,整个人现出点软软糯糯的模样来。

蔺晨无声的笑,冷不防地被萧景琰一个翻身抱住了半截手臂。蔺晨倒吸口气,捱了一会儿确定太子殿下是真睡熟了才慢慢地把手臂抽出来,他把东西都归置好,坐回萧景琰床边捉了手腕把脉,这才不得不承认梅长苏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这小太子似乎真的不懂心疼心疼自己。

蔺晨曾同梅长苏说,“靖王自有他该承担的东西”,现下想来,萧景琰是太知道自己该承担的东西了,他未必愿意,却无路可退,便不声不响地扛起来。踏上了这一程路,前面的艰难险阻只得踽踽独行,无人可懂亦无人可共。

蔺晨替他拉好了被子,看着那人纯良而柔软的睡颜,心中密密匝匝地涌上些无法言状的情愫来。他挑着一侧的唇角,伸着食指隔空点点萧景琰的额头,“这是看在长苏的份上。”


萧景琰醒的时候已是辰时,他一个激灵翻坐起来,脑袋被他激烈的动作带的晕了晕。略略清醒过来他才想起,今日似是休沐日,萧景琰揉揉太阳穴,四下打量了一番,实是想不大起昨夜是怎么睡到这张床上来的。

檐下有鸟飞过的扑棱声,萧景琰走过去打开窗,远眺着那鸟飞走的方向,隐隐觉着那似是只鸽子。白鸽破空极快,一会儿便消失在远空,萧景琰靠在窗棂揉眼睛,想自己大约是还没睡醒。这宫墙之内哪儿来这么肥的鸽子?

兰烬尚温,药香疏浅,萧景琰沉浸在难得的祥和安稳中,举目看一片广袤无垠的湛蓝天幕。


忙忙碌碌又是一日,萧景琰着了身玄色的袍子去养居殿给萧选禀了今日的政事,萧选迷迷糊糊地也不知听进多少去便又睡了过去,静妃着了女官照顾好,回芷萝宫与萧景琰用了晚膳。夜幕降下来,萧景琰屏退左右,轻骑出宫往林氏宗祠去了。

宗祠里仍旧幽凉森森,唯有两支不怎么明亮的长明灯闪动着淡淡的光。萧景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放置牌位的桌前,将原本覆在桌上的一块木牌重新竖立起来,‘林殊之位’四个字便直直地刺进眼底。当日他秘密安排梅长苏以人子之身来此祭奠,早早便将林殊的牌位盖了,免得梅长苏见了又是一阵心悸。不想今日,他还是得亲手把这块牌子再立起来。

夜色寂寥,内外无人,鸦声惊碎一室清冷,萧景琰伏在蒲团上终是哭出了声。

他哭了很久,似乎是要把满腔的伤心和委屈全数留在这祠堂里,待走出去时,又是一个昂首独立无悲无喜的太子殿下。


偏是有人看不惯他这一副自欺欺人的模样。


祠堂未合拢的门‘嘭’的一声关紧。萧景琰惊惶而起,疾步走过去气势凛然地拉开门四下一扫,却是没见着半个鬼影子。他缓了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想是自己多心了。复又关好了门走回来,萧景琰眼瞳突睁,浑身一僵。

林殊牌位前何时多了个盒子?

萧景琰抖着手腕抚上去。这方盒子倒是眼熟的紧,他当年千里迢迢从东海一路揣在怀里带回来,又在他书房吃了十几年的灰,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这鸽子蛋怎会出现在这里?


蔺晨懒洋洋的坐在祠堂的粗壮横梁上,白色的衣袍挂了一截在外头他也不介意,这祠堂本就灯火晦暗,他挑的又是个不显眼的位置,压根不担心被萧景琰发现。蔺晨右手转着那把描金的折扇,左手托着腮,饶有兴趣的看萧景琰的神情从惊吓到疑惑到激动到隐隐有再哭一场的架势,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头的小太子,忽然觉得这萧景琰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那双圆圆的眼睛瞪起来,蕴着淡淡水光或是露出点疑惑不解的样子,就像是把小刷子在蔺晨心头轻轻搔了一下。蔺晨笑得轻佻,既然都答应了梅长苏要帮这小太子,那稍微收点好处也不算过分吧。

梁上之人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梁下的太子殿下却突然轻笑一声,语气平坦而沉稳,“蔺少阁主既来了,何不现身?”

蔺晨挑了挑眉头,身形微动便从梁上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也是不见外的很。他略略弯了弯腰,礼行的也是随意,“蔺某见过太子殿下。”折扇在手心‘啪’的打开,他笑意粲然,“殿下怎知是我?”

萧景琰尚未从蔺晨这一串潇洒无比的动作里转过神来,被他这么一问,才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虚咳了两声,道:“这珍珠是我亲手交给小殊的……蒙大统领说,他离世前见的最后一人是蔺少阁主。”

“……还能这么猜的?”

“蒙大统领说蔺少阁主先大军一步出发,照脚程算来早该到了金陵。本宫虽不知蔺少阁主为何不露面,但想来,普天之下能随意进出皇宫,甚至是本宫书房的人应该不多吧。”萧景琰知道对面的人没有恶意,便好脾气地朝他笑笑,“蔺少阁主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药香味。”

令人蓦然心安的清浅药香,萧景琰不是第一次闻见了,在几次三番进出苏宅之时他便对此味道熟悉了起来。林殊的身份昭明后,在闲话间也曾向萧景琰提起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蔺晨。在苏宅晃悠了几回的萧景琰倒也是见过蔺少阁主倏忽而过的衣角,以及吵吵闹闹的追着飞流的洒拓背影,但说起正正经经的见面,当下确实是第一次。

蔺晨大笑,收了折扇抱拳恭敬行了个礼,“殿下大量,恕蔺某擅闯东宫之罪。”

萧景琰摇摇头扶起他,“蔺少阁主言重了。”

没了话头,两人便肩并肩立着,耳边是轻轻的烛心爆裂声。蔺晨伸出手搭在林殊的牌位上,大有一副在抚摸那人脑袋的样子,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蔺晨却抢在他前头问道:“殿下哭够了么?”他倒真不是在揶揄,神情还略带肃然。

萧景琰呛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这人在梁上看着自己哭了一场,又转念一想,怕是昨晚也看自己哭了一场吧。于是他脸上便有些羞赧,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嗯……够、够了。”

蔺晨勾着唇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是不是想着,哭完今天这一回,就把所有心事全压下去?出了这道门,你萧景琰还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萧景琰移开目光,盯着侧边跳跃的烛火,“本宫不明白蔺公子的意思。”

“你明白的。”蔺晨强硬的捉过萧景琰的手腕,搭了两指上去,萧景琰惊慌着试图抽回手,力道却被蔺晨随随便便的化解掉,“萧景琰,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蔺晨放松桎梏,萧景琰反而愣了两秒才把手抽回去,“蔺公子僭越了。”

“我蔺晨向来不喜欢循规蹈矩,”他无所谓地笑,“至于僭不僭越……是梅长苏临死前要我回金陵看着你的。”他看着萧景琰转回来的目光,耸耸肩又补了一句,“免得你憋的太辛苦,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

萧景琰也是很久没听过说话这么直白的人了,他眨了两下鹿一般的眸子,忽然笑了出来,“你关心人不能委婉一点么?”

“不够委婉么?”蔺晨似是苦恼地挠了挠头,“那要不,陪你喝一杯?”



林氏祠堂外的小院子里没什么高大的树木,便也无甚能挡住洁白而清浅的月色铺满了一地。萧景琰走出去的时候,便见石桌子上已摆了四大坛酒。蔺晨走在后头阖上门,就听萧景琰音色里带了些快意道:“倒是我说错了,蔺公子确实是会关心人的。”

两人落了座,萧景琰在四个大酒坛当间找到一只小小的酒杯,随手拈起来问对面人,“这酒杯做什么的?怎么只有一个?你用还是我用?”

蔺晨抬眼觑了觑,未解释便抬手摘下来,微凉的指尖触到萧景琰稍温的手心。他开了一坛酒往酒杯里倾满,之后稳稳放在了无人落座的另一个石凳子上,“对影成三人嘛。”

萧景琰失了语,眼神深沉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蔺晨。对影成三人,这第三人,究竟是这弯月,还是那故人。

蔺晨把酒坛推过去,打断了萧景琰的兀自沉思,“可要不醉不归?”

萧景琰摆手,“明日还有早朝。”

“少开一次早会又不会死,”蔺晨撇撇嘴,借着端起坛子遮住嘴型,“今晚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蔺。”


酒是好酒,却也是烈酒,只是藏得深。

萧景琰起先喝了半坛,砸砸嘴朝人抱怨这酒寡淡的很,怕是再来四坛也喝不醉。蔺晨笑得别有深意,不急不缓地往嘴里一口一口灌,吊着双桃花眼看对面的太子殿下脸颊愈发红起来,眸色也愈发浑起来。

一坛子见底,萧景琰已经坐不住了,干脆弃了平素脊梁挺直的模样,歪歪斜斜地撑在石桌上看着对面的人。蔺晨放下手里还有半坛左右的酒,微微抿唇,“盯着我看做什么?”

“小殊同我说起过你好几回,”萧景琰拿稍凉的手背去贴发烫的脸颊,话语不清不楚的,“跟我夸你什么重情重义、义薄云天、天之骄子、自在如风,风流成性……”

“诶诶诶,接龙玩儿上瘾了是吧。”蔺晨弯着指节在他面前敲两下,“那叫风流倜傥!会不会用成语!”

萧景琰迷迷糊糊地瞪着双大眼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又倾了倾,上半身几乎都要趴到桌上来了。他歪着脑袋看了蔺晨半晌,好似盖章认证一般点点头道:“恩,是风流倜傥。”

蔺晨简直哭笑不得,他偷摸着把另两个还未开封的酒坛挪到自己这边来,“那,真是多谢殿下认可了。”

萧景琰去捞那酒坛子,捞了两把也只捞着个空了的坛。他瘪瘪嘴倒也没在意,把酒坛子垫在下巴处朝着蔺晨缓缓笑起来,“蔺晨,你知不知道,”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出点醇厚而暗哑的质感来,“我很羡慕你。”

蔺晨喉头动了动,把嘴里那口酒咽下去,“哦?羡慕我?”

“红尘千秋素衣裳,凌云逍遥自无双。”萧景琰垂了眼睫,黑白分明的瞳里晕开点愁绪,“天高海阔,快意平生,自然是羡慕的。”

“也未尽然。指点江山意杀伐,殿堂高楼君临下,也是令人羡慕的。”蔺晨捏起那依旧满满当当的小酒杯,抬手洒在地上,“否则,为何要为那至尊之位争个头破血流呢?”

“至尊……”萧景琰兀自念了几遍,唇角朝下撇了撇,“我没有想要争什么,也从没说过这至尊是我想要的。”

“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没得到的东西,落在了你手里,你还不要?”

“给你你要么?”

蔺晨掀掀眼皮,“我说殿下,这可是大不敬啊。”

萧景琰轻哼一声,像是非要问出个结果来,“恕你无罪。就说给你你要不要?”

“这不一样。”蔺晨摇摇头,“你我相差甚远,怎能相提并论。”

“有什么不一样?”

“我生于江湖,长于江湖,况且我琅琊阁遗世独立,自然不可能与皇室牵扯上点什么。”蔺晨倒了一小杯酒放在萧景琰眼前,“再者,凡俗所羡的琼楼玉宇和一世繁华,我琅琊阁也不遑多让。你问我肯不肯当这至尊,我自是不肯的。”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十多年前,我也曾希冀过有一天可以仗剑江湖,无拘无束。”他轻轻笑了一下,“当时还跟小殊说,我一定要上琅琊公子榜和高手榜,他还揶揄我说就算我上了榜也肯定要排在他后面,气得我跟他大打出手。可惜……”

“可惜什么?”蔺晨挥手打断他,“想上榜还不容易?我今年就能让你上去,哪个榜,第几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说笑呐。”

蔺晨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萧景琰扬手把那一小杯喝尽,“是不一样啊。就连这酒,宫里的酒我从来喝不醉的,”他无意识地舔舔嘴唇,“江湖,江湖……实在是离我太远了。”他斜着眼去看默不作声的蔺晨,很突然地伸出手去抓了一片雪白衣角,在手心里搓了几搓,“恩,其实看见过了,抓到过了,也算是……如愿了吧。”

蔺晨垂下眼眸看被萧景琰紧紧攥着的衣摆,压着嗓子道:“春日长堤,夏雨拂荷,月白风清,断桥隐雪,还有我琅琊的云栖青松,漏夜星河……”蔺晨叹一声,“你什么都未曾见过,怎的这么轻易便如愿了呢?”

萧景琰没再答,他伏在桌上已醉了过去,手里还不舍不弃地拽着蔺晨的衣角。

像是拽着他的愿。



萧景琰揉着肩背支起身来。

四下一看才想起自己是在林氏祠堂外头,这么睡了一晚,难怪哪儿哪儿都酸疼。他瞧见了脚边的空酒坛,昨夜的记忆便如水般涌现,萧景琰怔了两秒,猛地抬头去望。

没有人。

阳光明媚,空荡荡的小院子里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萧景琰自嘲一笑。也是啊,蔺晨那样的人,从来潇洒而来、潇洒而去,怎么可能只凭着昨晚一坛酒的交情便留住人呢?他本就只是为着林殊一个遗愿而来,说不定看到昨晚醉酒的窘态,对自己压根没了什么好感,或者是不是醉酒后说了什么话还得罪了他?萧景琰闭上眼,伸手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也罢,也罢,这一程,本就只得他一人来走。




“醒了?”

低醇的声音钻进萧景琰的心里。

院门外,一人步伐轻快地走了过来,把手中的碗往萧景琰面前一放,“就知道你会头痛。喝了吧,解酒的。”

萧景琰看眼前那人浅笑吟吟地抬起手,半分不见外地替自己揉开僵硬的肩背,手法熟稔,力道适中,比他自己瞎鼓捣一气好用了不知多少倍。

“蔺公子你……”

“怎么突然又这么见外了?”蔺晨退了半步,揣起手来看着他,颇有些不乐意的模样,“昨晚可不是这么叫的。”

他说不是这么叫,却也没说是怎么叫的。萧景琰半张着嘴,在脑海里暴风般席卷出所有能喊的称呼,最后唯唯诺诺又小心翼翼地轻声道了句,

“先生?”

蔺晨像是挺满意,指了指桌上的解酒汤,“趁热喝吧,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萧景琰眼中亮亮的,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啄,一双眸子从碗沿上方探出来跟着蔺晨的身影飘来飘去,好像怕一个晃神,那人就不见了。

蔺晨怎会注意不到萧景琰的视线,他施施然落座,轻笑道:“我这几日在金陵游玩了一番,这儿的美景、美酒甚是合我心意,昨日还遇见了不可多得的美人。”

萧景琰放下碗来,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下唇,“哦?不知是哪家的美人能得先生青眼?”

蔺晨挑着眉看他一眼,“这不是重点,”他抿起唇笑了笑,“在下想在金陵住一段,不知殿下可否欢迎?”

“自是欢迎的。”萧景琰应得极干脆,说完又期期艾艾问,“先生……要留多久?”

“许是半月,许是半年,许是一年。”蔺晨避开萧景琰的目光,眯着眼去望明晃晃的日头,“许是……待我抱得美人归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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